第25章 一碗清汤,差点要了储君的命!
“娘娘赏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东宫廊下顿时静得发冷。
陆长安站住没动,风从廊外卷过来,把他袖口的褶子吹得微微一抖。隔了片刻,他才抬头,看向东宫总管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总管喉头滚了滚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后灶清灶时,在角落里翻出一盏新汤,底下压着一张小签。那签上……确实写着‘娘娘赏’三个字。”
陆长安手里还捏着那张旧单。
坤宁旧人知。
现在,东宫灶台上又冒出一盏写着“娘娘赏”的补汤。
前后脚。
一旧一新。
像是有人专门把两把刀,一左一右递到了他手里。
你敢不敢接?
你敢不敢查?
你敢不敢怀疑到坤宁宫头上?
陆长安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紧。
这哪里只是下套。
这叫变着法给你挖坑,挖完还贴心地在坑边插了个牌子:请跳。旁边保不齐还备了把伞,怕你跳进去淋着。
他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合着这帮人不但有心思陷害储君,还顺手把坑边都拾掇齐了。这份用心,放哪儿都能算头等能人。
朱标也站起了身,脸上的温色一下压了下去。
“汤在哪?”
“还在膳房,不敢乱动。”总管低声回道,“人也都按住了。”
陆长安回过神来,当即道:
“走,先看汤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,又倏地停住,转头看向朱标。
“殿下,你别去。”
朱标一怔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现在这碗汤,比昨晚那碗更脏。”陆长安语气很低,“昨晚那碗,顶多是冲方,今天这盏却挂了‘娘娘赏’。你一去,事情就更不好收。”
朱标听懂了。
没有拦他管的意思。只是怕他一旦到场,场面上就更不好回头。
现在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,已经不只在汤本身。这碗汤一旦真和坤宁宫扯上,东宫、皇后、皇帝三头都得炸。
朱标沉默了两息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陆长安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你先别乱吃东西。”
朱标差点被这句逗笑,但看着陆长安那副紧绷模样,终究还是认真应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困也先别硬撑着批折子。”陆长安说到这儿,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,“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查不出,是一边查一边自己先熬虚了。”
朱标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点无奈,却还是点头。
“你放心。”
陆长安这才转身,带着总管和几名近侍往膳房去。靴底踏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压着走,廊下的人也跟着屏住了气。
一边走,他一边在心里暗暗骂。
这手下得真狠。
前脚放“坤宁旧人知”的旧单,后脚就来一盏“娘娘赏”的补汤。
这哪是冲太子去的。
这分明是在冲整座宫里最不能乱碰的两个人去的。
朱标。
马皇后。
谁敢信?
谁敢查?
谁敢先开口说一句“这汤不对”?
但凡说了,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天大的麻烦里。
这手不急着见血,却能让人背后发冷。
陆长安心里又默默吐了一句。
要是上辈子那破地方有这种人,东家早把人供起来当能人了。害自己人害到这个火候,已经算不上办差本事,简直是害人的手艺。
膳房后灶比昨夜还乱。
锅碗瓢盆都还没完全归整,火也未灭,灶眼里残着几星暗红,空气里全是余温、油味和残香混在一起的腻味。几缕炊烟挂在房梁下,还没散透。可就在这片烟火气里,案上那一盏新盛出来的补汤,却显得格外扎眼。
瓷盏白底青沿,汤色微黄,表面浮着一点细细的油花,看着很家常,很温补,甚至比昨夜那盏“清汤”还更像是长辈叫人送来的那种东西。
越像,就越脏。
陆长安走过去,先没动那张签,而是低头看那盏汤。
盏旁站着两个膳房小太监,抖得跟筛子似的。
膳房掌灶吴总管也在,脸比昨天更白,见陆长安进来,腿一软差点又跪下。
“义公子,小的、小的真不知道这汤是哪来的……”
“你先闭嘴。”
陆长安看都没看他,手指一点那张签。
“谁先看见的?”
后头一个瘦小内侍颤着声回话:
“回义公子,是小的清灶时看见的。那盏汤本来压在后灶角落里,像是刚放不久,底下就垫着这张签……”
“刚放不久?”陆长安抬眼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的、小的摸了一下盏边,还是温的……”
陆长安眉头一皱。
温的。
也就是说,这盏汤不是昨夜留下来的,也不是清早才送来的。是刚刚,或者说,就在他们被那张旧单搅得心神不定这会儿,才有人悄悄放进来的。
冷意就在这里。
东宫里现在还有人,敢顶着全宫紧绷的风口,继续下手。而且下得比昨夜更狠。
陆长安没碰汤,先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,垫着指尖,把那张小签拈了起来。
签纸不新不旧,字写得很稳,正楷,一眼挑不出谁的手路。最扎眼的是,字不大,也不张扬,真的很像宫里有规矩的人会写出来的那种留字。
娘娘赏。
就这三个字。
没写哪位娘娘。
可在东宫,在眼下这风口上,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谁?
坤宁宫那位。
陆长安心里直发冷。
这是在拿马皇后的名头往东宫身上撞。
说得再狠些。
是在拿马皇后的名头,来试朱元璋。
你若信了,宫里要炸。
你若不信,对方下一次还敢更进一步。
陆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,忽然问:
“这汤,平日里谁会用这种盏送?”
膳房掌灶吴总管赶紧上前半步。
“回义公子,这种青沿白盏,不是东宫常用的。倒是……倒是后宫那边送小补汤时,偶尔会见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好。
连容器都选得刚刚好。
不完全像坤宁宫的正式赐汤盏,却又足够让人联想到后宫。
这手卡得太准了。
就像那种专门仿官样的赝品,做得八成像,剩下两分留着让你起疑心。真和假之间,只隔着一口气,偏偏谁都不敢第一个捅破。
他转头看向东宫总管。
“昨夜之后,膳房进出怎么封的?”
“回义公子,昨夜起便加了两重人手,正门、偏门都有人盯着。灶下、库下、出膳、回膳,全记了时辰和人名。”
“那这盏汤怎么进来的?”
总管额头直冒汗。
“这……奴才也正在查。”
陆长安差点气笑。
“你查?”
“你现在最会的就是跟我说‘正在查’。”
心里又补了一刀。
三个字,十个时辰,什么事都往上抹。洪武朝这帖狗皮膏药,比太医院的方子都灵。
总管一哆嗦,直接跪了。
陆长安懒得理他,转而看膳房里头那几处火、案、门、窗,脑子开始飞快转。
昨晚那碗清汤,是在正常送膳流程里被掺了东西。今天这盏补汤,却是反着来。根本不走正常送膳流程,直接出现在灶台边。
这一下,路数就明了了。
对方知道,东宫正常流程已经开始被盯死了。所以他干脆绕开流程,直接“放”。放完还留签。
这是挑衅。也是试路。
试你到底敢不敢顺着“娘娘赏”这三个字往上摸。
想到这里,陆长安忽然蹲下,去看那汤盏底部。
盏底外沿沾了一点细细的灶灰,灰色发浅,不像地上踩来的,倒像是从别处桌沿、架角蹭上的。
他又转头看后灶角落那几处摆放。
果然,在最里头一张矮案边缘,也有同样浅色的灰。
“这汤不是从门口放进来的。”
蒋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,一身黑衣落在膳房这片烟火气里,像一道突然立起的影子,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
“为何?”
“若从门外送进来,再压签,人会自然把它往案上正中或显眼处放。”
陆长安指了指那矮案。
“可这盏汤刚才是藏在角落里,被清灶时翻出来的。放汤的人没打算让它立刻露在眼前,他要等一个‘恰好被发现’的时辰。”
蒋瓛眼神一沉。
“继续。”
“而且盏底这点灰,像是先在别的地方放过,再挪来的。”
“要么,是有人先把汤藏在膳房内部某个角落,等时机差不多再摆到后灶边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陆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灶灰,看向膳房里那排挂物小门。
“放汤的人,本来就一直在膳房里。”
吴总管的脸当场白了。
膳房里的人,昨夜之后已经换过一轮了。
可如果这盏汤还是从里面冒出来,那就说明这条脏线还活着。
蒋瓛抬手。
“今晨到现在,在膳房待过的,一个个给我拎出来。”
几十号人很快跪成一片。
厨役、杂役、小太监、掌灶、传菜的、看火的,全都低着头,个个不敢喘。灶眼里那点暗红的火,在他们背后一明一暗,把地砖上压着的影子也烧得发虚。
陆长安站在那一排人前,困意早没了,心里只剩烦。
太烦了。
这群人里头,多半什么都没干。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两个,会把一整间膳房、一整条供线拖成烂泥。
他先没问谁放的汤,而是忽然开口:
“你们谁知道,宫里真正的‘娘娘赏’该怎么走?”
众人一愣。
没人想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。
片刻后,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役抖着声答:
“回义公子,娘娘赐东宫膳食,正常都走明签,有内坊接,有人唱名,有记录,不会……不会就这样单独压张纸条。”